发表于《心理学》杂志——
在西方，法国是佛教发展最为迅猛的国家。然而，尽管佛教的拥护者人数持续增长，但实际修行者却仅有数千人。弗雷德里克·勒努瓦在其著作《法国的佛教》（Fayard出版社）中试图解释的诸多悖论之一，便是这一现象。他的研究——无疑是迄今为止对受佛教影响的人群进行的最详尽的研究——耗时七年。他的分析核心在于个体。他们来自哪里？佛陀的微笑为何如此吸引他们？他们从修行中获得了哪些益处？作者解释说，佛教能够深刻地更新我们的信仰体系。.
心理学：我们能否衡量佛教在法国的普及程度，以及实际的修行者和同情者人数？
弗雷德里克·勒努瓦：如果我们排除来自东南亚的二三十万难民，那就非常困难了。首先要做的是将不同程度参与佛教的人群划分为不同的类别。因此，我根据参与程度的深浅，将法国佛教徒分为七大类。根据最新的调查，“同情者”约有五百万人。这些人大多对佛教感兴趣，对达赖喇嘛或佛陀教义的某些方面有认同感，但并不参与任何修行。其次，我称之为“密切接触者”的人群约有十万到十五万人，分为三个截然不同的群体：在基督教背景下修习禅宗的基督徒；学习过冥想但创建了自己的宗教体系，并不真正信奉佛教的灵修爱好者；以及大多为不可知论者的知识分子，他们与佛教哲学非常接近。最后，还有一类最积极参与冥想中心活动的人群，我称之为“修行者”。他们可以分为三类：疏离者、虔诚者和勤勉者。在法国，他们的总人数在一万到一万五千人之间，这实际上非常少。
鉴于实际修行者人数较少，我们是否可以说佛教只是一种光环而非真实存在？为什么它在法国享有如此积极的形象？
佛教的知名度与其真正影响的人数之间确实存在着显著的差距。这种差距很大程度上归因于自1993年以来法国媒体对佛教的报道。媒体抓住了佛教的风头——佛教在法国已经悄然发展了近三十年——并将其塑造成一种吸引人的替代选择，以对抗教皇不宽容的天主教和令人担忧的宗教原教旨主义。话虽如此，法国人对佛陀教义日益增长的兴趣并非毫无道理。对许多人来说，与天主教不同，佛教似乎与现代世界完美契合。
佛教虽然比天主教历史悠久，为何却如此具有现代性？
这种现代性源于几个因素。首先，佛陀教义的非教条性，他强调每个弟子只有在亲身体验之后才能遵循戒律。因此，个人体验是佛教的核心。相反，天主教则呈现出一种教条式的论述，规定了应该相信什么、不应该相信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此外，佛教的哲学和修行方法，特别是藏传佛教，历经数个世纪的发展，对研究人类心智的科学家和研究情绪的心理学家都极具吸引力。佛教构成了一门真正的自我科学，而西方并不存在这样的科学。西方人重视对世界的行动和对外部现象的认知，而佛教圣贤则学会了以一种准科学的方式观察心智、心理和人体。在这一领域，他们有很多东西可以教给我们。
达赖喇嘛的个人形象是否也能解释人们对佛教的兴趣？
答案是肯定的。自1989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以来，这位流亡的藏人领袖在西方获得了极高的声誉。这无疑首先归功于他作为遭受可怕种族灭绝的和平民族的代表，其次也归功于他个人的魅力以及他格外开放和宽容的言论，这使他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反教皇”。尽管他只是藏传佛教的代表，但在西方人眼中，他已成为整个佛教世界的代言人，尽管佛教世界内部存在着极大的差异。
人们为什么会皈依佛教？他们从中获得了什么益处？
我通过问卷调查向九百多位禅宗和藏传佛教的修行者提出了这个问题。结果显示，吸引人们皈依佛教的关键因素有六个：价值观——慈悲、自由、尊重生命、非暴力和宽容——位列榜首（28%）。其次是修行带来的益处（20%）——身心修炼、心理支持和内心的平静。与理性与实用主义相关的回应——例如无神论或无教条的宗教、经验的核心地位以及对理性的依赖——紧随其后（18%）。哲学和教义——例如无常、业力、轮回、相互依存等等——位列第四（14%），领先于佛教的传统和古老特质，后者通过经验丰富的精神导师的存在来抚慰和吸引信众（13%）。最后，佛教的异域风情和美学方面仅占5%。关于修行的益处，所有修行者都强调，他们感到自己通过身心修炼技巧在个人和精神层面都得到了提升。诸如宁静、内心平和、合一等词语出现频率最高。
法国佛教有哪些重大发展？未来又将呈现怎样的形式？
佛教在法国的信徒早在上世纪末就已出现，亚历山德拉·大卫-尼尔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然而，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出现了一种新的现象：法国涌现出大量禅修中心——超过两百家。但最终，真正积极修行的人数仍然很少。展望未来，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大量同情者涌入，使修行者队伍显著壮大，使佛教成为西方与基督教并驾齐驱的第一大宗教；要么是同情者不会转化为修行者，修行者人数将继续缓慢增长。我更倾向于后一种假设。即使在东方，修行禅定的人也寥寥无几，佛教修行之路历来都是精英阶层的专属。从字面上看，佛教修行非常严苛。大多数受佛教影响的法国人最终并没有真正投入其中。他们主要受到佛教教义中某些简单而普遍的方面的影响，例如业力和轮回2，但这其中也存在许多误解。
您在书中提到，佛教在法国的传播是研究现代宗教变迁的绝佳实验室。为什么这么
说呢？简而言之，我们可以观察到现代宗教中两大趋势：一是与个体化和全球化相关的解构潮流，导致“主体化”以及信仰和实践的拼凑，从而削弱了主流宗教的连贯性和权威性。二是规模小得多的趋势，涉及那些试图通过将个人灵修融入信徒传承或古老传统来对抗个体化的个体。如今，佛教同时激活了这两种趋势：凭借其灵活性、流动性和非教条性，它非常适合拼凑和现成的宗教形式。与此同时，它提供“真实性”和古老性的保证，以及经验丰富的灵性导师，这让许多并非热衷于个人灵修的人感到安心。
你所说的“佛教教义”究竟是什么？
基督教的大多数教义，例如道成肉身或三位一体，都被视为难以理解的奥秘，而佛教的大多数信仰则被视为合乎逻辑的解决方案。例如，当面对邪恶的问题时，基督教援引原罪的神话，而佛教则谈论业力法则，这在西方人看来似乎更可信、更理性。此外，佛教徒会将每一条戒律都融入到实际的修行中。因此，当信徒被要求宽恕他人时，他们的灵性导师会教给他们一些身心技巧，帮助他们控制负面情绪并将其转化为积极的情绪。这就是为什么佛教冥想可以被描述为一种真正的情感炼金术——这无疑是西方文明最大的缺陷之一，因为西方文明往往否认身体和情感的存在。
发表于1999年12月《心理学》杂志